说到为什么人类会如此热衷于玩游戏,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哲学命题,而非仅仅是娱乐消遣那么简单。
当我们仔细审视“玩游戏”这个行为时,你会发现它充满了某种荒谬的悖论。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总是试图以最少的努力去达成目标,追求效率最大化,但在游戏中,我们却自愿接受各种人为设置的障碍和限制。
如果你的目标仅仅是把高尔夫球放进那个小洞里,最有效率的方法显然是直接走过去把球放进去,而不是站在几百米外挥动一根细长的金属杆。
然而,正是这些看似毫无必要的障碍和规则,构成了游戏的核心魅力。
哲学家 C. Thi Nguyen 在他的著作《评分》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视角,他认为游戏远非毫无意义的消遣,它是我们理解人类“能动性”的一扇窗口。
游戏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选择目标”,什么是“臣服于限制”,以及什么是“在这个特定的时空里深深地在乎那些其实并不重要的事情”。
在游戏的魔力圈中,我们暂时搁置了现实世界的复杂性,进入了一个价值体系极其清晰的微观宇宙。
这正是游戏让人上瘾的根本原因——它提供了一种现实生活极度匮乏的东西,那就是“清晰度”。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的价值观往往是模糊的、冲突的,甚至有时是不可通约的。
你很难确切地知道自己是否是一个好父母,也很难量化自己在职业生涯中究竟创造了多少长远的价值。
现实世界的反馈机制往往是延迟的、嘈杂的,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是,当你打开一款游戏,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
你知道你需要获得多少经验值才能升级,你知道击败这个怪兽会掉落什么装备,你知道分数的上涨确凿无疑地代表了你的进步。
这种清晰的反馈循环,为现代人焦虑的内心提供了一种本体论式的安慰。
我们在游戏中获得了一种掌控感,这种掌控感源于世界被简化为了可被量化的指标。
然而,C.Thi Nguyen 同时也发出了一个严厉的警告:当我们试图将这种游戏的逻辑——特别是对评分、指标和排名的迷恋——移植到现实生活中时,事情往往会走向反面。
这就是所谓的“游戏化”陷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价值捕获”的过程。
在现代社会,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领域被植入了游戏的机制。
企业用 KPI 和绩效仪表盘来管理员工,学校用绩点和排名来衡量学生,社交媒体用点赞数和转发量来定义某种观点的重要性。
这些工具表面上承诺了清晰、公平和效率,就像游戏里的积分板一样一目了然。
但是,现实生活的价值远比游戏要丰富和微妙得多。
“价值捕获”指的就是这样一个隐蔽而危险的过程:当我们原本拥有丰富、微妙且复杂的价值观,但为了追求清晰度,我们引入了简化的量化指标。
起初,这些指标只是作为一种辅助工具,帮助我们衡量价值。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简化的指标开始反客为主,逐渐取代了我们原本追求的真正价值。
我们开始为了追求指标本身而行动,而不是为了指标背后的意义。
这就好比在教育领域,我们原本的目标是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对知识的热爱,这是一个很难量化的复杂目标。
于是我们引入了考试分数和 GPA 作为衡量标准。
慢慢地,学生、老师和家长都开始围绕着分数转,为了提高分数而刷题,甚至牺牲了真正的深度学习和好奇心。
这就是典型的价值捕获:分数的逻辑吞噬了教育的逻辑。
同样的现象也发生在社交媒体上。
人类的交流原本是为了寻求共鸣、理解、传递复杂的思想或建立深厚的关系。
但在社交媒体的“游戏”设计中,互动被简化为了点赞、转发和关注者数量。
这种量化机制极其诱人,因为它提供了即时的多巴胺反馈。
于是,我们开始潜移默化地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去迎合算法,去发布那些更容易引起激愤、更容易被病毒式传播的内容,而不是那些真正深思熟虑但可能略显枯燥的观点。
我们的“交流目标”被平台设定的“游戏目标”所捕获,我们以为自己在表达自我,其实我们只是在玩一个名为“流量”的游戏。
C. Thi Nguyen 认为,这种异化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我们太渴望摆脱现实生活中价值判断的艰难了。
在现实中运用判断力是累人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
而把判断权交给一个明确的指标——无论是信用评分、运动步数,还是学术引用率——则要轻松得多。
我们甚至可以说,这种对指标的依赖,实际上是一种对自身能动性的逃避。
我们把“什么是重要的”这个核心问题的定义权,外包给了设计指标的人或算法。
这并不是说所有的量化都是坏事,也不是说我们应该完全摒弃游戏化的思维。
游戏本身是美好的,它是人类能动性的图书馆。
通过玩不同的游戏,我们可以体验不同的动机结构,尝试不同的行事风格,就像在试衣间里试穿不同的衣服一样。
在策略游戏中,我们体验精于算计的快感;在合作游戏中,我们体验无私奉献的崇高。
这种体验丰富了我们的灵魂,让我们理解了不同的存在方式。
危险仅仅在于,当我们混淆了游戏与现实的边界,当我们忘记了现实生活的价值是不能被简单还原为数字的时候。
如果我们习惯了通过“分数”来看待世界,我们就会逐渐丧失感知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美好的能力。
我们会忘记,一段深刻的友谊是不能用互动频率来衡量的;一项伟大的艺术成就是不能用拍卖价格来定义的;一个充实的人生是不能用资产负债表来概括的。
游戏向我们展示了奋斗的美学,它让我们看到,即使是人为制造的困难,只要我们赋予其意义,也能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这种机制揭示了人类动力的源泉:我们不仅是被动的反应者,更是意义的主动创造者。
当我们玩游戏时,我们实际上是在签署一份临时的社会契约,同意在一个特定的时空内,在这个特定的规则体系下,去在这个特定的目标上投入情感。
这种“暂时性的全情投入”是游戏赋予我们的超能力。
它让我们能够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练习如何去追求、如何去失败、如何去在乎。
但是,这种练习应当是为了让我们在回到现实世界时,变得更加敏锐、更加丰富、更加具有主体性,而不是让我们变成指标的奴隶。
当我们意识到“价值捕获”的存在时,我们也就获得了一种抵抗的力量。
我们可以开始审视生活中那些主导我们行为的指标:我这么做是因为它真的有价值,还是仅仅因为它能增加某个数字?
我是在追求健康,还是在追求运动手环上的步数达标?
我是在追求知识,还是在追求学历证书?
我是在追求被理解,还是在追求被点赞?
这种反思至关重要,因为在这个大数据和算法驱动的时代,试图将我们的生活“游戏化”的力量无处不在。
商业机构和技术平台不仅想赚我们的钱,它们更想重塑我们的价值观,让我们按照它们设定的规则去玩它们的游戏。
保持清醒,意味着我们要时刻记得:游戏是关于能动性的艺术,但最高的能动性,在于我们有能力走出游戏,重新拥抱那个虽然模糊、混乱,但却无比真实和丰富的现实世界。
毕竟,人生的终极目标,并不是为了在一个排行榜上获得更高的名次,而是为了体验那些无法被编码、无法被计算的生命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