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美国社会近几年的一种情绪暗流,有一个案件可以作为缩影来看。
加州Ontario市,一个二十九岁的仓库工人,用打火机点燃了一百二十万平方英尺仓库里的卫生纸货架。
然后他一边看火蔓延,一边录视频发Instagram。
视频里他说了一句话:"你们只要付我们够活的钱就行了。
几个小时后,整个仓库化为灰烬。
产品损失约五亿美元。
建筑损失约一亿五千万美元。
没有人受伤。
他被逮捕了。
但故事远没有这么简单。
嫌疑人叫Chamel Abdulkarim,二十九岁,住在加州Highland。
他通过一家叫NFI Industries的劳务派遣公司在Kimberly-Clark的配送中心工作。
注意这个结构:他不是Kimberly-Clark的员工。
他是派遣工。
在美国的仓库行业,这种用工模式已经成为标配。
大公司通过第三方劳务公司雇佣仓库工人。
好处是灵活,成本低,不用承担福利和解雇成本。
坏处是工人拿着最低的工资,享受最少的福利,承担最不稳定的就业关系。
你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你只是被"租"过来干活的。
Kimberly-Clark是一家年营收超过二百亿美元的消费品巨头。
生产卫生纸、纸巾、婴儿纸尿裤等日常用品。
Ontario的这个仓库是他们在西海岸的主要配送中心之一。
一百二十万平方英尺,大概相当于二十个足球场。
里面全部是纸制品。
价值五亿美元的纸制品。
事件发生在星期二凌晨十二点半左右。
当时仓库里大约有二十名工人在上夜班。
Abdulkarim用打火机在多个位置点燃了卫生纸货架。
纸制品可能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可燃物之一。
火势蔓延得极快。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传统犯罪学上几乎不可思议的事。
他把纵火过程录了下来,发到了Instagram上。
在视频里,火焰在货架之间蔓延,他说:"你们只要付我们够活的钱就行了。
另一段视频里他说:"你们的库存没了。
大约一小时后他给同事发了一条短信,写道:"多付我们一些我们创造的价值。
不要只付给公司高管。
没见过股东来上一天班。
这些话不像一个一时冲动的人说的。
这像一个对自己的处境想了很久、积累了很深愤怒的人说的。
他录视频并公开发布的行为也很耐人寻味。
他不是想逃脱。
他是想被看见。
他要让全世界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这跟传统的纵火犯心理完全不同。
传统纵火犯想毁灭证据,想隐藏自己。
Abdulkarim要的是注意力。
他要的是一个舞台。
Ontario市的检察官Jason Anderson说了一句话:"纵火对我来说真的很难理解。
这个人做了一件自己得不到任何好处的事。
从法律角度看,这是对的。
纵火不会给他涨工资。
不会改善他的生活。
只会让他失去自由。
但如果把镜头拉远一点。
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
这不是一个理性行为。
这是一个符号行为。
就像他自己在电话里说的。
他把自己比作Luigi Mangione。
Mangione这个名字在今天的美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符号。
去年十二月,Mangione在纽约街头枪杀了UnitedHealthcare的CEO Brian Thompson。
UnitedHealthcare是美国最大的健康保险公司之一。
Mangione被捕后。
美国社会出现了一个让很多人始料未及的反应。
大量普通人在网上表达了对Mangione的同情,甚至崇拜。
因为太多美国人对保险公司积怨已久。
他们的理赔被拒绝。
他们的保费年年涨。
他们生了病却被告知"不在保障范围内"。
所以当一个人杀了保险公司的老板时。
一部分人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替天行道"。
这种情绪是非常危险的。
Abdulkarim显然被这种情绪感染了。
他觉得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为工人阶级反抗大公司。
为那些"不够活"的打工人出头。
但问题在于。
他烧掉的不是"大公司的钱"。
他烧掉的是真实的物质。
那些卫生纸要重新生产。
那个仓库要重新建。
供应链要重新调整。
而承担这些成本的最终还是消费者和其他工人。
公司高管和股东不会因为一场火少赚一分钱。
保险会赔。
价格会转嫁。
受伤的永远是最底层的人。
这就是这类"反抗"最讽刺的地方。
它以为在伤害权力。
实际上在伤害同阶层。
回到Abdulkarim本人面临的法律后果。
联邦层面他被控"纵火损毁用于州际商业的建筑"。
最低刑期五年。
最高二十年。
加州层面他面临一项重大纵火罪加六项普通纵火罪。
由于损失超过一千零一十万美元。
重大纵火罪的刑期是十年到终身监禁。
也就是说他二十九岁就可能把余生的自由全部搭进去。
这个案件在美国社交媒体上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一部分人同情他。
他们说:"没人会为了好玩去烧仓库。
是绝望。
"公司年赚几十亿,工人连房租都付不起,这才是真正的犯罪。
另一部分人谴责他。
他们说:"你可以辞职,你可以罢工,你可以组织工会。
"但你不能放火。
放火就是放火。
这两种声音的对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美国社会的阶级裂缝已经深到了一个程度。
让一些人觉得犯罪是一种表达,一种反抗。
而不只是犯罪。
Mangione如此。
Abdulkarim也是如此。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犯罪浪漫化的时候。
说明制度本身出了严重的问题。
不是说犯罪对了。
而是说让人走到犯罪那一步的那个系统,出了问题。
工资停滞。
物价飞涨。
医疗天价。
住房不可负担。
公司利润创纪录而工人福利被削减。
这些是结构性问题。
不是一个人放一把火就能解决的。
也不是一个人坐几十年牢就能解决的。
它需要的是政策层面的改变。
最低工资的调整。
劳动保护法的强化。
工会权利的恢复。
派遣用工的规范。
这些才是真正的答案。
但在答案到来之前。
愤怒还在积累。
Abdulkarim不是第一个。
如果什么都不改变。
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